鬼引擎
在他身后。他猛地转过身,身后什么都没有。声音停了。 他骑上车,飞快地离开月亮弯。回到修理厂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他打开门,打开灯,院子里那辆面包车还蹲在角落里,防雨布被风吹开了一角,露出一只撞瘪了的车灯。车灯在黑暗中像一只闭着的眼睛,可他觉得它在看他。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。他坐在店里,把那本驾驶证翻来覆去地看。照片上那张圆脸,浓眉大眼,寸头,越看越熟悉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很多年前,他还是学徒的时候,在县城的汽修厂打工。有一个小工,姓林,叫什么名字不记得了,只记得很年轻,圆脸,寸头,干活很麻利。他们一起拆过发动机,一起换过轮胎,一起吃过大排档。后来那个人走了,去了哪里,他不知道。他想了很久,想不起来那个人的名字。他拿起驾驶证看了一眼——林涛。对,林涛。就是那个人。他们一起干过活,一起吃过饭,一起吹过牛。可后来他去了省城,林涛留在了县城,他们就没再联系过。再后来,他回来开店,林涛不知道去了哪里。没想到,他们再见面,是以这种方式——林涛的面包车,他修;林涛出了事故,他修;林涛把车送到他手上,让他修。他不知道林涛知不知道,那辆面包车里藏着那块红布,藏着那行字,藏着那个刻在气门室盖上的日期。 他站起来,走到那辆面包车前面,掀开防雨布。月光照在车上,车头的撞痕像一张扭曲的脸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只瘪了的车灯,玻璃是凉的,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,在看着他,在说——林涛渠,你还认得我吗?他蹲下来,看着那只车灯,看了很久。 “我认得你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,“你是林涛。我们以前在县城一起修过车。” 车灯亮了一下。不是灯泡亮了,是玻璃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像眼睛眨了一下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盯着那只车灯。车灯灭了,又亮了,灭了,又亮了,一闪一闪的,像在眨眼睛。他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,可他没跑。 “林涛,你想跟我说什么?” 车灯不闪了。安静了几秒,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不是从车灯里传出来的,是从发动机里,从那个被他拆散了、堆在角落里的发动机里。很轻,很模糊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隧道里说话。 “林涛渠,你还记得月亮弯吗?” 林涛渠的眼泪流下来。“记得。你死在那里。” “我没死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我困在这里了。困在这辆车里。困了四年了。你帮帮我。” 林涛渠站在那里,看着那辆破面包车,看着那只一闪一闪的车灯,看着那堆拆散的零件。他忽然明白了,林涛的魂没有走,困在这辆车里了。困在发动机里,困在变速箱里,困在那块红布里,困在那些刻着字的零件里。他出不去,他需要有人帮他。 “我怎么帮你?”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。“你把车修好。修好了,我就能走了。” 林涛渠点点头。“好。我修。” 他用了三天时间,把那辆面包车修好了。发动机重组,变速箱换壳,大梁校正,水箱、风扇、进气道全部换新。他拆下那块红布,洗干净,晾干,叠好,放在驾驶座下面。他把驾驶证擦干净,放在遮阳板后面的卡槽里。他把气门室盖上那些字磨掉了,重新刻了一行新的——“林涛,一路走好。” 第四天,他发动了那辆车。引擎运转平稳,没有异响,没有抖动,一切正常。他开着它上了路,沿着省道往月亮弯的方向开。开到那个弯道的时候,他停下来,熄了火。他下车,站在路肩上,看着那个悬崖。风吹过来,带着河沟里杂草的腥味。他闭上眼睛,听见了那个声音,这次不是从车里传来的,是从悬崖下面传来的。 “林涛渠,谢谢你。” 他睁开眼睛,什么都没有。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悬崖下面升上来了,很轻,很淡,像雾,像烟,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树叶。它在他头顶上转了一圈,然后往天上去了,越来越高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云层里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 他回到车上,发动引擎,掉头,开回修理厂。那辆面包车停在院子里,和别的车没什么两样。他锁了门,洗了手,坐在门口抽烟。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。他抽完一根,又点了一根。他忽然想起林涛的脸,那张圆脸,浓眉大眼,寸头,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。他们一起拆发动机的那个下午,林涛说,渠哥,你手艺真好,以后开了店我跟你干。他说,好。后来店开了,林涛没来。再后来,他听说林涛去了隔壁县,给一个老板开车。再再后来,就没有后来了。,! 他掐灭烟,站起来,走进店里,把那本驾驶证从遮阳板后面取出来,放在工具箱里。他不想还给林涛的家人了,他想留着。留着这张照片,留着这个名字,留着这个他认识、却不曾真正了解的人。他死了,可他留在了这辆车上,留在了这块驾驶证里,留在了林涛渠的记忆里。他活着的时候没跟他干成,死了,他的车来找他修了。这也算干过了。 他把那辆面包车停在修理厂最显眼的位置,每天擦,每天检查,每天发动一次。他不收钱,也不让林涛的家人来取。他给林涛的家人打了个电话,说车还没修好,再等等。他等了三个月,等到林涛的家人不再问了。他把那辆车当成了自己的,每天开着它去镇上买菜,去县城进货,去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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